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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思琪的国文课(下)

2020-07-1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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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接房思琪的国文课(上)。

我猜想,这有两个原因。其一是,国文课、国文老师、乃至于依附于升学主义的精英文化,都一直不把国文当作语文,而是把它神化为「伟大的中华文化」,这就在青年人心中塑造了一个神殿,即使在神殿中失身,也只能怀疑是否所有的神殿都是「巧言令色」,而没有想过,也许你进去的这一间,只是神棍们开的一个神坛?其二,正是因为国文不被当作是语文,语文学习中最重要的逻辑解构,语意分析,批判思考,后设阅读等等能力,无论在教师的专业上,或教材的编写中,都被剥夺了,因而年青人也常常缺乏这方面的经验与历练。

睡美人竟说自己怀才不遇

再回到李国华的名言。一个习于批判思考的人,不会只是怀疑「怀才不遇」的真实性,如书中所写:「思琪心想,是吗?」(p.81);而是立刻能从「怀才不遇」这个成语中闻到一种味道。什幺味道呢?就是一股「哀怨」的情绪,来自于履求不得、一再被拒的过去;于是会立即反问:那请问您,您这位大才,已经投过多少履历?(「追求过多少女孩」的隐喻)

我不知道以李国华的「国文程度」,能否听出这个反问狠狠地抓到了他的辫子:他一直宣称「我是睡美人,是你吻醒它们(指那些情话)的」(p.98)(注一),但睡美人不会一觉醒来感叹自己的「不遇」:她是「无法遇」,「没有想要遇」,而不是因为「寻寻觅觅」就一直「怀」着「凄凄惨惨戚戚」的心绪!(注二)

但以李的「国文头脑」,无论是否听懂上述的反问,回应大概都是:已经说了是「不遇」呀,哪有乱投履历?我之所以这样推测,是因为国文课基本上不教语意分析,所以无法惊觉「不遇」恰恰是「求遇」的结果:如果不曾求遇,也就无所谓不遇,怀不怀才倒还在其次。这时候,面对这种「国文很卢」(「很卢」是台语,意为夹缠不清),房就该给他上一堂国文课,课曰:如果你要表白自己从不主动追求,那应该要引「苟全性命于乱世,不求闻逹于诸候」(见〈出师表〉)来自况,至少要有「两顾茅芦」都还不出的记录才有资格当睡美人嘛!至于那个「怀才不遇」的成语,是要用在那些「沽之哉,沽之哉」而终于沽不出去的家伙身上(例如您的至圣先师)──用错成语,可是天大的笑话呀!

语文课的一个基本功能,就培养这种从语词中抓出矛盾的能力;警觉「睡美人」和「怀才不遇」是完全不同的意象,其实是语意分析、批判思考的基础。倒不是批评房(或林奕含)的语文能力,而是要突显国文老师,或所谓国文名师,其实并不专业;倒也不是看轻国文老师,而是要指出,这一切都是因为「国文」,做为一个学科,整个的方向有偏差:竟然忽视语文基本能力,只在意所谓的修辞,并致力于模稜两可的选择题。

修辞并不等于语文能力

或曰,难道修辞本身不就是一种语文能力?要回答这个问题,先要做一点语意分析:人心中有一个意思,要把它传逹给别人,这传逹的工具,就是语文;语文能力,则是指使用语文传逹心意的本事。既然如此,理所当然的,这本事的高下是在传逹的信度和效度。修辞可以是语文能力,如果修饰词句是为了增进传达的效果,包括传达某些既有文字「难以言传」的感受,使人觉得「要不是这样说,还真没有那幺贴切」;但修辞也可以不.是.语文能力,如果忘记了自己要传逹什幺,也不管别人收到了什幺,只在文词上下功夫,弄成「巧言令色」,那反而变成「语文没有能力」了。

这就好像翻译(语文表逹本来也就是心意的翻译),除了「信」、「逹」之外,当然也可以追求「雅」;但把「马」翻译为「鹿」,雅则雅矣(鹿不但有灵气,还带着点仙气),就不成其为翻译,而变成仿冒,或伪造了。

李对房说:「妳是读过书的人,应该知道美丽是不属于它自己的…妳那幺美,但总不能属于全部的人,那只好属于我了」(p.63);「我刚刚真的在妳身上嚐到了天堂…妳为什幺就不离开我的脑子呢?妳可以责备我走太远,妳可以责备我做太过,但妳能责备我的爱吗?」(p.64);举凡这些,都是极为高明的「修辞」,但绝不能称之为语文能力:它并不是要表逹某一个心意,反倒是要达成某个「不可言说,不宜洩漏」的目的──就是透过「责怪」对方来「讨好」对方,一阵迷雾之中,就躲开了来自对方的责怪。

不过,这种迷雾要怎幺製造呢?所以要看修辞的功力:把「美丽」修辞为「美丽者」,既然「美丽」不属于它自己,那你这个「美丽者」也就只好属于我了(什幺鬼逻辑?);把「做太过」修辞为「爱」,既然不能责备「爱」,那幺我的「做太过」也就可以原谅了。

修辞使人忘记羞耻

下面这一段,是李对晓奇(书中另一受害者)说的:「妳是从哪里来的,妳是从刀子般的月亮,针尖般的星星那里掉下来的吗?妳以前在哪里,妳怎幺这幺晚到?⋯⋯我有时想到我爱妳比爱女儿还爱,竟不觉得对女儿抱歉,这都是妳的错,妳太美了」(p.101);这实在太过无耻,竟把自己的女儿扯进来——然而我们仍然可以从其中得到启发:修辞,总是冒着无耻的危险;中国人的无耻,多半伴随着他们的修辞!

蒋中正当年曾说:「我把你们带来,一定会把你们带回去」,原意是表达反攻大陆的决心,也希望大家共同努力;但把话说成这样,先是做成「你们」听「我」慈训的格局,再用「带来带去」这种亲蜜的言词把真象包装起来,于是造成了「修辞」的强大效果,以致于「全国军民」、包括原本在地的、都感激涕零地一心想要被他「抱」回去了──这样,他就不必为失去江山负责,也没有人会问:你原先就打不过阿共,不是应该换个人带我们吗?姑不论带去哪里。

比这个更无耻百倍的,是习近平等人常挂在嘴边的「餵饱十三亿人,不是容易的事」;乍听之下,会以为有个救世主在那儿发麵包。这是更典型的「中式修辞」:随意把主词省略掉,正好可以模糊事情的焦点,以致于全世界的华人,包括那些政治立场明显相反的,都不知不觉地以为中共好像完成了某个「不可能的任务」;却忘了人民的粮食从来都是人民自己耕种出来的,绝不是来自任何人的施捨。至于敢把「餵饱」二字用在人民身上,好像在说圈养中的牲畜,则应该受到全民的挞伐与唾弃;奇怪的是,这幺多华人,包括移居海外受到民主薰陶甚至经过科学训练的那些,竟毫不觉得刺耳。

这是怎幺回事呢?两千年来的科举,四书五经的题目早就出烂了,能说的话早就说尽了,中国文人在其中一再地「怀才不遇」,制度性地磨练「没话找话说」的特异功能;直到今天,科举制度明面上是废除了,但本质不变而又无远弗届的国文课,还在训练修辞的本领,从小教你「文章做得花团锦簇,最好不要言之有物(以免得罪阅卷老师)」,久之,我们便丧失对于语辞的判断力,而变成完全没有语文能力了。

房思琪的国文课(下)

华人的集体失语症

失去语文能力,是另一种「失语症」;和生理失语不同,不是有话说不出,而是应该要说话的时候,却不知要说些什幺:父母不跟小孩说话,只知一味责骂;老师不为学生讲解,只用考试逼迫;夫妻不坐下来谈心,只会坐着看电视;情人不谈情说爱,只急着去做爱;人和人不相互沟通,只比谁的声音更大;立法院不相互说服,只相互交换条件;执政者没有能力解释政策,只想模倣商业行销,手法却异常拙劣⋯⋯

这是一种集体症状,身在其中的人很难自行查觉;但在「初恋乐园」里,林奕含却为我们做了精緻的切片──房问:「做的时候,你最喜欢我什幺?」,李答:「娇喘微微(原本是形容黛玉体弱之词)」;「红楼梦对老师来说就是这个?」,他毫不迟疑:「红楼梦,楚辞,史记,庄子,一切对我来说都是这四个字」。「毫不迟疑」冲口而出的这句,到底是什幺意思呢?史记到底如何「娇喘」、庄子又如何「微微」呢?正常人一定百思不得其解。

然而,这正是「失语症」的一个特徵:不知道要说什幺(因为被房质问答不上来)的时候,就会鬼扯一堆完全不相干的东西,堆砌一套不知所云的文词;如果又能搭上一点什幺楚辞、庄子,病友们因为遇到伟大的国文就说不出话来(就说是「失语」嘛!),不但不会怀疑,还会非常钦佩──越是不知道在说什幺,所说的学问一定越大!

中共在掌权之初,人们怀疑马克思主义是为穷人打拚的,怎幺会反对民主呢?毛泽东就说:「我们这也是民主,但和西方不同,我们是『民主集中制』。」这就是鬼扯:权力一旦集中,就没有民主可言了。老国代挂着点滴投票的时候,人们质怀疑总统怎幺不能直选?国民党就说:「我们这也是直选,但和西方不同,我们这是『委任直选』。」这也是鬼扯:既然委託民代,人民当然就无法直接投票了。民间要求降低升学压力的时候,马英九说要推动十二年国教,却要保留特色招生;这还是鬼扯:让明星高中另行考试,只会引发更激烈的竞争,造成更严厉的分流,怎幺会是国民教育?

所有这些鬼扯,基本上都一样;无论怎幺讲,讲的无非就是「弯的直线」!如果真的讲出弯和直,人们还会觉得有点奇怪;但挂上什幺「集中」、「委任」、「特色」等等暧昩的名词,「失语症」就发挥作用了:不但没有语文能力去追究其意义,还自我感觉良好,听得十分入耳,因为,反正不知道在讲什幺,就不会和既有的习惯相左而产生任何不安或怀疑!

结语

总而言之,我们在台湾的人如果想要救亡图存,从这种集体失语症中康复起来,那只有一个办法,就是,从批判反省的角度,重整现在的国文课;编写新的教材,倡导新的教法,绝对不要再把它当成永垂万世的道统来膜拜。

让我们的下一代真正学会自己的语文,学会使用自己的语言,用笔或口说自己的话;学会让别人了解自己的想法,学会向心爱的人表达心中的情意,学会向强权据理力争,学会大胆挑战传统、特别是那个使我们说不出话来的中华文化的道统──这样,我们就可以摘取其中的养份,抛弃其中的糟粕,解除其中的毒素,并丰富台湾的新价值和新文化!

如果我们这样做了,而且诚心诚意好好地这样做,我们就可以放心地舞文弄墨,看是要说「星空一直都非常希腊」,还是想说「霓虹灯正在那儿闪烁其词」,甚至(对适当的对象)说「我是狮子,要在自己的领土上留下痕迹」(P.62),或「跟你在一起,好像喜怒哀乐都没有名字」(P.81),都没有什幺关係;有谁觉得谁的话说得诗意?那就去和他一块儿说,整天说,说上一辈子,那也好得很。

我们本不该反对人们游戏文字,甚或解构语言,但先决条件是,要上过真正的国文课;这道理其实也很简单,有了逻辑解构、语意分析、批判思考、后设阅读等等训练之后,就不会「把话术当艺术」,不会「以为修辞等于语文能力」,不会「因为修辞而忘记羞耻」,不会「患上失语症」。当这些都不会发生,玩文字就和玩任何好玩的东西一样,只要玩得高兴就好!

林奕含用她的生命,让房思琪给我们上了一堂国文课;现在,只看我们愿不愿意听懂其中的要旨。

〔注〕

注一:针对李的那些「高度艺术化」的话,房说:「老师你的情话闲置了这幺多年还这样,真不可思议⋯⋯」,李于是自比睡美人以为回应。

注二:更细緻地分析语境,还可以做这样的对比:路人甲看见睡美人躺在那儿,想说句俏皮话儿,是有可能说她「怀才不遇」的;意思是美人孤眠、怪可惜的,这幺久都没有被「起用」。这固然代表甲是一个传统大男人主义者,视女生为玩物;但他的俏皮话中应该并没有暗指美人「求遇不得」之意。反之,如果是美人用「怀才不遇」来说自己,那就是招认睡中的「春梦连连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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